定居和 Passing Through

我爸有着非常好的幽默感,想来我的这差一根弦的大脑遗传自他。

那天在跟我妈日常的电话里,悠悠地听到从沙发的那一端传来我爸的声音,哎呀姑娘,你总要留点什么东西给你的侄子和侄女吧,以后你要靠他们养老的。

我和我妈崩溃大笑的同时,还是能读出我爸内心的失落。

果然我爸已经放弃我会结婚生子的这个念头了。

新工作居然也跟当年等工作签证一样,让我有了大把的时间待在家里。说实话,自从11岁离家去寄宿学校开始,我离家的年份比真正在家还要长。每年回家的那几次屈指可数的日子里,我妈看到我放在卫生间的漱洗包,总不无酸味的说,果然是把我们这儿当成酒店了。我妹妹也曾经跟我抱怨,邻居奶奶又把我错当成你了,看到我就说,呀,文文回来啦!我不得跟她解释说我是二妹,是小二子,老大已经很久不回来了。

其实额外得来的跟家人相处的时间,因为时差和我习惯性昼夜颠倒的作息也没有让他们多看到我。但是我妈会在早上6点多敲开我的房门说,“就知道你还醒着,要不要一起去买早点?” 我会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。

秋天的晨光里,花园里会有微妙的花香,层次分明的绿色里也开始有了星星点点的黄与红。我的头脑也会因为这种凉爽清新的空气而迅速清醒。走出大门的时候,保安总是忍不住多看我一眼,我妈笑呵呵的跟他解释,这是我家老大,你可能不认识,不常回来。保安之后总会乐呵的说,哟,这身高。

我那天躺沙发上在读被我弟直译成“大魔法”的Big Magic。电视里放着《理智与情感》,李安导演的那个版本。快播完的时候我弟弟正好回来,他很激动地说,哇,就喜欢这种田园风光,再重看一次,我说随便呀,我反正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。

他看着电影,一会儿又看看我,可能是想了好一会儿,应该是在迟疑要不要问我,但最后还是试探性的说了句,姐,你是不是只想谈恋爱,不想结婚啊。

我头都没抬的嗯了一句,算作回应。

然后我弟猛地拍了一下我的大腿,大叫,你这样不行啊!惊得我合上书抬眼看了他,98年的弟弟居然有了属于长辈的老成。

不结婚很糟糕吗?还没有准备好生子之痛,等待医学技术水平提升到生小孩犹如网购一般轻松就是不负责任?

谈恋爱的感觉真的是很美好啊。我不想让爱情毁于最终的一切琐碎不可以么?

 

也总是有许久未联系的旧友问我,现在定居哪儿了?

啊?

我的字典里真的没有定居这个词啊。

我一直放在嘴边的一句话是“ We are just passing through.”

我们这一生,真的只是在路过而已。

耳边呼呼有风,那是时间在跟你打招呼。虽然我还没有到要跟时间赛跑的那个意念,当然也跑不赢,但是我还是会在三两年里想一想自己下一个目的地。

想起几个月前在岛上,6点多的海边正上演着怎么样言说都觉得词穷的日落,我看着这大自然的旷世之美,笑着在电话里跟现在的老板说,嗯,多住一个城市总是好的。

第二天航班起飞,带我飞离了这座迷人的岛屿。

 

你看,一念之间的舍弃,和全然不同的新的人生轨迹,果然才是我的舒适区。

飞机在有着世界最美机场之称的新加坡樟宜降落,因为晚点,我几乎没有任何时间做停留,就要赶着离去。但是在买水的空档,我还是忍不住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寻找这个城市/国家生活的气息。我很喜欢“南洋”这个词,它于我的童年而言,是非常热带的回忆,芭蕉树和椰林,湿咸的海风,还有千层绿。我看着这些也许多少个轮回前跟我同宗的人的脸庞,他们夹杂着当地口音的英文,还有一个眼神表达出来的笑意。

很多时候因为我自己专注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,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。很多次在异国他乡的街头,别人用不同的语种猜测着我来自哪里。很多时候我会任由他们去,但有时也会在他们怎么也猜不到的情况下,狡黠一笑的回一句,Proudly Chinese。

我也很奇怪,难道不是一下子就能猜到吗?有朋友分析,是我那么自由,仿佛下一秒,可以跨越时区就走的悠然态度让他们实在拿不准你究竟属于哪里。哈,那我确实是在践行 “We are just pasing through” 这一人生信条了。

很多时候,舍弃的一切,还包括人。

其实我很念旧情啊。所有最不会处理的就是对逝去岁月的缅怀和对故人日就更新的思念。没有人教我们怎么move on, 但所有人都告诉你move on. 那我就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好了。表面潇洒地挥手再见,大步走去登机口,头也不回,即使心里已经泪流成河。

曾经在睡不着,大脑在轰隆隆开火车的夜里,写下这些字句:

“27岁的心碎跟21岁时一样痛楚。但是21岁,感觉天下都是我的,从此陌路,永不相见都没有关系。25岁后的人生,懂得了温柔,对待时光,对待对方。于是这散落了一地的心碎,要花漫长的时间,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拣起。

27岁到29岁的孤独与自由,教会我独享这生活的滋味,原来痛楚都是可以celebrated。”

所有的一切都没有被删除,只是另存为,暂时收藏在那里。

其实所有的孤独和自由都是相对的,也是极其主观的。在还没有准备好之前,跟人保持着距离,是对别人,更是对自己的尊重。

我说过我不想败给琐碎的生活,我更喜欢生命里穿插的那些闪耀时刻。三毛曾经在心情极其不好的一天收到陌生人送她的小草, to cheer her up。

这些就是我喜欢的闪耀时刻。从细微处,给予巨大希望,让你在多年后想起,依然莞尔。

我曾在某个不明原因的心情低落的下午,从家出发,沿着拥挤的街道,驰骋了2个小时,穿过人潮,在到达海滩前的一个有着明亮绿色的咖啡店前停下。我选择坐在外面,因为店里有其他的客人,而我真的不想跟任何人说话。

那是个很热的下午,连风都是粘的,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,椰树剪影下有一个秋千,被焦灼的太阳烤炙着,显得尤为的落寞。

我甚至都忘了要点东西,就拿起桌子的纸巾开始写起来。腼腆的服务生笑着向我走来,我抬起头,向他点了一个椰子。一会儿的功夫后,一颗新鲜的椰子被送了上来,开口的刀法居然是一个漂亮的心形。这是他送我的三毛的小草吧,我抬起头,笑了起来,向他道谢,他随手递上来空白的纸张,“ 用这个写吧。” 他关切的说。我突然就释然了,你看,世界依然很美好。

日落时,好友发信息给我,让我去找她们。我跟店里的人道谢,钥匙插进匙孔,准备离去。一个身影突然落在我面前,顺势把手放到我的刹车上,示意我停止。我摘下头盔,看到是刚才在咖啡店里的一个客人。

本来我是一个人坐在外面,后来他从里面走出来,拿了一杯咖啡坐到了外面的另一张桌子边。当一个人在看你的时候你是可以感觉得到的,但是我当时并没有想要聊天的心情,现在还是不太有想要聊天的心情。

他赶忙慌张地跟我抱歉,不好意思也许吓到你了,我只是实在不能错过认识你的机会。

我当时心里的OS是,什么,我的头发大概被两个小时的骑行和海风吹得又咸又乱,脸上的防晒霜大概也已经化到不成样子了,如果我现在的样子吓到你了抱歉的人是我才对。

但是很自然地我们就这样站着在路边聊了一个多小时,我的手机一直在震动,最后我不得不跟他告别。我已经错过了粉红色的日落,也不太记得我们究竟聊了什么。他是个加州的艺术家,也创作歌曲,只记得我跟他说,我去的地方都不下雨,而我喜欢下雨,他随即创作,开始哼唱,It will rain, Juliette, it will rain.  声音好到我全身的毛孔都竖起来,惹得路人都停下来听。

当我最终赶着白日的最后一丝微光抵达短信里发来的餐厅定位,以为我失踪或被绑架了的朋友们迎上来关切地问,发生了什么,你还好吗?

我笑着回答,一切都好,It will rain.

 

All photos by my phone shot at home.